马鞍山市三国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不大,却适合慢看。它把原址墓葬、出土器物与一个高等级家族的历史放在同一空间里。最有效的参观方法,是暂时放下《三国演义》的英雄排名,依次追问三件事:考古学家怎样知道墓主人是谁?器物怎样暴露一个家庭的生活秩序与文化选择?一座个人墓为何最终要放回家族墓地和东吴江南的坐标中理解?
行前信息:先确认你看到的是不是原件
博物馆地址为马鞍山市雨山区朱然路3号,馆方官网标明周二至周日免费开放,周一闭馆维护。2026年7月17日至12月31日,馆内举办“漆望·吴境——朱然博物馆珍贵漆木器特展”,漆木屐、彩绘季札挂剑图漆盘、犀皮黄口羽觞和彩绘宴娱图漆盘四件禁止出国(境)展览文物首次同台展出。其中漆木屐是出土40余年来首次以原件公开展出。特展期间开放时间为9:00—17:00,暑期延长至18:00;需通过博物馆官方微信公众号实名预约,每30分钟限额30人。法定节假日安排可能另行调整,出发前仍应查看馆方最新公告。
名录名称与展览名称并不完全相同:国家文物局首批目录写作“朱然墓出土漆木屐”和“朱然墓出土贵族生活图漆盘”;第三批目录写作“吴彩绘季札挂剑图漆盘”和“吴皮胎犀皮漆鎏金铜釦耳杯(2件)”。2026年报道和展签使用“彩绘宴娱图漆盘”“犀皮黄口羽觞”等名称,侧重画面或器形。“贵族生活图”与“宴娱图”、“耳杯”与“羽觞”的逐件对应应以馆方器物编号为准,不要仅凭名称统计数量。
如果在2027年以后阅读本导览,四件器物未必仍同时陈列。此时先问清哪些展品是原件,再沿相同问题线索看复制品与说明牌,仍然比逐件打卡更有收获。
一条90分钟的证据动线
| 停留点 | 建议时间 | 重点看什么 | 带着什么问题 |
|---|---|---|---|
| 朱然生平与浮雕长廊 | 10分钟 | 朱然的官职、卒年及孙权的反应 | 史书中的朱然与演义人物差在哪里? |
| 名刺、名谒与身份展项 | 15分钟 | 姓名、字、籍贯、官爵如何同时出现 | 一座无墓志的墓为何还能确认墓主人? |
| 朱然墓原址 | 20分钟 | 墓道、前后室、两具棺木与器物位置 | 墓室怎样把家庭和身份组织起来? |
| 漆器与2026年特展 | 30分钟 | 四件重点漆器、生活图像与器底铭文 | 谁制造、谁使用、谁在图像中被看见? |
| 家族墓区 | 10分钟 | 墓葬距离、结构异同与墓主争议 | 从一座名人墓到家族墓地,结论发生了什么变化? |
| 回看与记录 | 5分钟 | 选一件器物,写下证据和推断 | 哪些是事实,哪些只是解释? |
第一站:不要从“名将”开始,从一组木片开始
《三国志·朱然传》记载,朱然本姓施,是朱治姐姐之子,后被收为朱治嗣子;他在东吴官至左大司马、右军师,赤乌十二年(249年)去世,享年六十八,孙权为其素服举哀。史书提供了人物档案,墓葬则给这份档案加上物证。
朱然墓没有出土一方直接书写生卒履历的墓志,真正完成身份锁定的是14枚木刺和3枚木谒。上面的“朱然”“义封”“丹杨故鄣”“右军师”“左大司马”“当阳侯”等姓名、字、籍贯与官爵彼此咬合,并与传世文献相符。单独一个姓名可能重名,单独一项官职也可能变化;多项低概率信息同时对应,证据强度才显著上升。
刺、谒原是拜访、通报和礼仪交往的媒介。它们进入墓葬后,可能继续承担身份展示的功能:死者被呈现为仍处于社会关系中的官员和家族成员。这里最值得停留的不是“古代名片像不像今天的名片”,而是身份为何需要被反复书写。东吴上层社会的权力依赖官爵,也依赖籍贯、宗族与交往网络;木片把这些关系压缩成了可以随葬的文字格式。
第二站:墓室是一套秩序,不是地下仓库
朱然墓是坐北朝南的土坑砖室墓,设墓道和前后两室,两室分别安置黑漆木棺。墓葬早年曾遭盗扰,但仍出土随葬品140余件,其中漆木器约占57%。数量很重要,位置关系更重要:棺木、饮食器、梳妆用具、凭几、木屐和钱币共同把生前生活重新编排到地下。
这种“事死如生”不能简单理解为把家搬进墓里。器物在此经过了筛选:它们既维持饮食、起居和交往的想象,也将墓主人所属阶层的生活方式固定下来。墓中两具棺木通常被解释为朱然与一位女性合葬,但女性的确切身份缺少像木刺那样直接的题名证据。导览牌若使用了“妻”或“妾”,应把它当作基于墓位与体质材料的推定,而非姓名已经确定的事实。
同时要警惕保存偏差。今天看到漆木器占比很高,既反映随葬选择,也受盗扰、腐朽和发掘保存条件影响。考古材料能重建生活,却从来不是一份完整清单。
第三站:四件漆器,读出四种不同的问题
2026年特展将四件禁止出国(境)展览文物放在一起。它们不只是“国宝四件套”,恰好对应身体、伦理、工艺和家庭空间四条线索。
漆木屐看身体与环境。 木胎、髹漆和屐齿说明器物同时应对耐用、洁净与潮湿地面的通行问题。它是目前所知我国现存最早的髹漆木屐实物,但这只能证明三国时期东吴上层已有成熟实物,不能据此断言木屐由某一国家或族群“发明”。传播到域外的具体方向和链条,也需要更多同时期证据。
彩绘季札挂剑图漆盘看伦理选择。 季札挂剑的故事见于《史记·吴太伯世家》,核心是即使对方已死,仍兑现心中承诺。东吴墓中出现吴地先贤故事,说明贵族不仅消费精美器物,也借古代典范塑造自我形象。图像未必是朱然个人道德宣言,却表明这种伦理题材能进入其家族认可的视觉世界。
彩绘宴娱图漆盘看家庭内部。 盘上呈现宴饮、梳妆、博戏、驯鹰、童子骑羊等场景。它把历史叙事很少正面书写的女性、儿童、侍从与消遣活动带回视野。2026年展览把这批漆画概括为“图像中最早的江南”,更准确地说,这是一个基于现存图像材料的策展与学术判断:它强调江南日常风物被系统描绘的早期证据,不等于此前的江南没有成熟社会,也不是所有图像都能直接写实还原。
犀皮黄口羽觞看技术。 犀皮漆通过多层色漆与髹饰、打磨形成流动纹理,“犀皮”说的是纹理效果,并非以犀牛皮制作。它提醒观众:贵族消费的价值不仅来自材料稀缺,也来自工匠对时间、漆层和表面效果的控制。
部分漆器底部有“蜀郡作牢”或“蜀郡造作牢”铭文。研究者多把“牢”解释为坚固、精良一类的质量信息,但也有作坊称谓等不同释读。铭文首先说明器物与蜀郡制作体系有关;至于它们经赏赐、贸易、外交馈赠、人员流动还是旧物转手进入东吴,目前不能由铭文单独决定。更稳妥的结论是:蜀郡制品最终进入了江东高等级墓葬;它何时、通过何种渠道跨区域流转,仍需更多证据,不能直接讲成三国分立时期的吴蜀贸易或技术传播。
第四站:家族墓群让“朱然墓”改变尺度
1996年,考古人员在朱然墓西南约34米处又发现四座排列有序的砖室墓。规模较大的安民M1在形制上与朱然墓相近。发掘简报及早期研究曾将其断为孙吴墓,提出朱然之子朱绩、养父朱治或孙吴宗室等候选人;但朱超龙、陈泽宇在《东南文化》2023年第4期重新比较器物和砖铭,将安民M1改定为西晋墓,并提出墓主可能是朱琬,同时指出朱绩后来复姓施,不能仅因亲属关系就把他放入“朱氏家族墓地”。
争议并不削弱遗址价值,反而揭示考古推理如何工作。确定朱然墓靠的是文字、墓制、年代与文献的共同闭环;判断安民M1的年代和墓主,则要在方位、距离、形制、出土物、砖铭与历史人物关系之间反复校正。前者可以较确定地命名,后者应并列呈现不同模型,不能把“朱然家族墓”这个遗址名称自动当作每一座墓的最终墓主结论。
把几座墓放在一起,观察尺度可以从个人升到家族,但这里要加一个条件:只有当墓地的年代和亲属归属得到更充分确认,才能据此讨论代际安排。现阶段更可靠的观察是,墓葬位置集中、形制存在可比性,说明这一片地景曾被持续用于高等级葬仪;至于它究竟是朱然家族墓地、孙吴宗室墓地,还是跨越孙吴与西晋的墓葬组合,仍是研究问题。
离馆前,用三层结论检查自己
可以确定的事实包括朱然墓主身份、249年的卒年、墓葬基本结构、出土数量以及器物上的文字和图像;有较强依据的解释包括名刺承担死后身份展示、漆画折射东吴上层生活;仍需保持开放的判断,则包括另一具棺木中女性的具体身份、安民M1究竟是孙吴还是西晋墓、墓主候选为何,以及蜀郡漆器抵达江东的具体路径。
这三层不要混在一起。朱然家族墓最迷人的地方,恰在于它既让一个三国人物获得近乎可触摸的姓名、鞋履和日常,又保留了考古无法替我们回答的空白。深度参观不是把所有展签记住,而是看清一项结论由哪些证据支撑,又在哪一步开始成为推断。
主要资料
- 陈寿《三国志·吴书·朱治朱然吕范朱桓传》: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。
- 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、马鞍山市文化局:《安徽马鞍山东吴朱然墓发掘简报》,《文物》1986年第3期,第1—15页。
- 马鞍山市文物管理所:《安徽省马鞍山市朱然家族墓发掘简报》,《东南文化》2007年第6期。
- 朱超龙、陈泽宇:《“晋制”及其过渡形态向长江下游地区的推行——从四座“孙吴墓”的年代谈起》,《东南文化》2023年第4期,中国历史研究院转载全文。
- 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:马鞍山市朱然家族墓地。
- 国家文物局:《首批禁止出国(境)展览文物目录》。
- 国家文物局:《关于发布〈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目录〉的通知》公开文本。
- 中国青年报:《朱然墓:三国名将递上“名片”》。
- 人民网安徽频道:《“图像中最早的江南”惊艳亮相》。
- 马鞍山市三国朱然家族墓地博物馆:官方网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