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茂陵石雕:一座帝国如何把石头变成纪念碑

从霍去病墓石雕群出发,讨论茂陵石刻的景观构成、匠作系统、未完成感、题材争议与学术边界。

在兴平茂陵东侧,霍去病墓通常先以“马踏匈奴”进入参观者视野。墓园中发现十七件石刻,除石马,还有卧牛、伏虎、卧象、野猪、人与熊、怪兽食羊、石鱼、石人和几块带文字的料石。它们体量、完整度和风格并不统一。

这组石刻牵连山形墓葬、国家工程、神仙信仰和图像命名。

先看山,再看石头

霍去病墓与汉武帝茂陵同属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茂陵博物馆资料列出十七件石刻,其中十二件在1996年被鉴定为国宝;2002年,整组茂陵石雕又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国(境)展览文物目录。马踏匈奴高约1.68米,长约1.90米,博物馆把它视为石刻群主体。

《史记》记载霍去病去世后,汉武帝“为冢象祁连山”。封土模拟祁连山,石雕散置其上,动物、人物和自然巨石共同制造山林与神力出没的景象。石雕原材来自秦岭一带的花岗岩,不少石头保留天然轮廓;工匠稍加凿刻,卧虎、卧象、石鱼便从石块中显露。

谁把石头变成雕像

霍墓周围发现过三块“左司空”文字刻石。较早研究据此推断,石刻由少府属下的左司空负责。庄家会2025年发表的《何人创造:霍去病墓雕刻匠作系统考》提出另一种可能:司空更多参与采石和劳役管理,石料加工则由将作少府下属的“石库”负责。这些题铭见于原石或料石,未见于完成雕刻,不能据此刻定所有雕刻作者。

秦陵、汉阳陵和茂陵陵区都发现过与大规模修陵劳动有关的遗迹。庄家会据此认为,霍墓工程的采运主体很可能是刑徒;雕刻技术则可能来自中央官营作坊、地方官府征调的石工和边地工匠。不同技术、材料经验和施工节奏叠在一起,留下的便是成熟圆雕与未完成坯件并存的石刻。

粗粝来自“写意”,还是工期不足

霍去病墓石刻最流行的评价是“写意”。它抓住了作品简练、浑厚、善于借形的一面,也容易把差异全部解释成统一的艺术趣味。孙琳逐件分析后指出,这种概括遮蔽了不同的加工状态。

以马踏匈奴为例,马身大部分轮廓已经处理完整,表面也有研磨痕迹;被压人物的身体两侧却差异明显,一侧仍留有錾凿痕迹。卧马、卧虎、跃马也出现上半部较充分、腹部以下较粗略的现象。孙琳结合“自上而下”的雕刻程序,推测部分作品尚未完成,可能与时间紧迫下的“急就”有关。

名称比图像更确定吗

马踏匈奴的名称高度稳定。王名峰在《西汉霍去病墓及“马踏匈奴”石刻研究》中提出更激进的问题:图像真的在表现匈奴人吗?

他注意到,这匹马没有马具和马饰。秦汉图像中承担骑乘、牵引功能的马通常会刻画鞍具或辔勒,昭陵六骏也有完整装备。缺少马具,使这匹马更接近神话中的天马;马下人物也可能是鬼神世界中的力士。这仍是解释方案,不能单独否定战功纪念说。但无论如何,“马踏匈奴”都是后世研究者建立的名称,不是汉代题铭。

“怪兽食羊”同样不是汉代题铭。茂陵博物馆介绍称,这件石刻长约2.74米,宽约2.20米,选用一块中粗粒黑云母花岗岩。陈玉认为,成年兽有角,整体图式更接近汉代麒麟;脚下的小兽姿态也更像被保护。她因此主张改称“麒麟瑞兽”。

霍去病墓,还是茂陵陵园中的仙山

最尖锐的争议来自墓葬本身。贺西林在2009年提出,现在被称作“霍去病墓”的土丘,也可能是一处表现仙山的神仙景观建筑。他的依据包括《史记》只记“为冢象祁连山”却没有提到石刻、茂陵陵园的礼制结构,以及汉武帝长期热衷求仙。

这个观点没有成为定论。支持者把它与博山炉、神山景观联系起来;这项质疑仍需封土结构、墓道等考古证据回应。把问题拆开,墓葬身份属于考古学问题,石刻含义属于艺术史和宗教观念问题,两者可以互相支持,却不能相互替代。近年研究的共同方向,是把霍墓放回茂陵陵区:墓冢模拟祁连山,石雕连接山林、神兽和天界,个人功勋、帝国纪念和死后升仙在同一处景观里交叠。

主要资料来源

说明:霍去病墓石刻的原始位置在历史上受到扰动,1949年后又经过搬迁和保护性展陈。本文把“霍去病墓”作为传统定名,同时保留学界对其性质、题材和制作过程的讨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