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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照《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》：一套通史、两个版本与三个缺口

简体版出到第11册就停了，缺的正好是元、清、晚清。本文核对版本事实，梳理杨照的史学方法，再把他与大陆主流叙事的分歧拆成四条线。

约 15 分钟阅读
#杨照#中国通史#史学观念#出版#新清史#考古学#多元一体

在大陆买杨照这套《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》，凑不齐。中信出版社的简体版出到第 11 册就停了：第 1 至第 9 册，加上 2022 年 4 月的第 11 册，一共 10 本。原定的第 10 册《世界性帝国》、第 12 册《帝国的千年变局》、第 13 册《希望与绝望交杂的时代》，至今没有简体中文版。繁体版则是完整的 13 册，另有书名《不一樣的中國史》，2020 年 3 月到 2021 年 9 月由远流出齐。

缺口位置很整齐：元、清、晚清，正好覆盖非汉族王朝与帝制崩溃这两段。这只是观察，不是结论——出版社和杨照本人都没有解释过。但把这三册的内容摊开，对照大陆的教科书框架和近十几年的几场史学争论，摩擦发生在哪里大致能看清。

一、两个版本，三个缺口

简体版 繁体版
书名 《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》 《不一樣的中國史》
出版社 中信出版集团·见识城邦 远流出版
时间 2018 年 11 月—2022 年 4 月 2020 年 3 月—2021 年 9 月（同年 10 月出全 13 冊套书）
册数 计划 4 辑 13 册，实出 10 册 全 13 冊
已出范围 01—09、11 1—13
缺 10（元）、12（清）、13（晚清） 无 
flowchart LR
  A["台北敏隆讲堂<br/>「重新认识中国历史」课程<br/>2007—2011 讲了五年"] --> B["简体版<br/>《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》<br/>中信 2018—2022"]
  A --> C["繁体版<br/>《不一樣的中國史》<br/>远流 2020—2021"]
  B --> D["01—09、11 共 10 册<br/>缺 10 元 / 12 清 / 13 晚清"]
  C --> E["全 13 冊<br/>外加「为台湾读者而写」的框架"]

可核对的事实是：截至 2026 年 9 月，豆瓣丛书页收录 10 册；微信读书的套装直接叫"讲给大家的中国历史（套装 10 册）"，电商商品名写成"系列 1-9,11"；而中信印在前几册里的系列文案，早已列出第 10、12、13 册的书名和第四辑"危机与变革：帝制的黄昏"，标注"即将推出"。这三册不是没写，是写完没出。

一个反证也值得记下。看理想的音频课《杨照·重述中国通史》最终季《中国如何迎接变化：清朝》共 105 集，目录里列着清军入关、满汉之争、太平天国、义和团、变法与革命，目前在大陆平台正常售卖。同一套课程的内容以音频流通、以纸书缺席，说明卡住的大概不是作者，而是特定载体与特定表述的组合。

二、缺口为什么落在这三册

远流给台版第 10 册《從士人到商幫，商業驅動的時代──元、明》写的简介是："蒙古帝國奉行低度統治，也是停留在中國漢化程度最低的王朝。"第 12 册《從八旗到洋行，天朝震盪的時代──清》强调"滿漢官並行、以八旗為滿洲命脈與統治基礎"，并把近代史的主题定为"衝擊與回應"。第 13 册《從變法到革命，顛覆帝制的時代──晚清》用四句话收束这个时代：皇權扭曲、帝制失能；保皇與革命衝撞；民間主動、官方被動，官民勢力消長；封疆大吏探索時局出路、中國實質分裂。

再看大陆这一侧的官方叙述。统编高中历史教材《中外历史纲要（上）》的古代史分四个单元：从中华文明起源到秦汉统一多民族封建国家的建立与巩固；三国两晋南北朝的民族交融与隋唐统一多民族封建国家的发展；辽宋夏金多民族政权的并立与元朝的统一；明清中国版图的奠定与面临的挑战。人民教育出版社的教材研究文章把这条线讲得很直接：四个单元"从中华文明起源到华夏认同形成，再到秦汉、隋唐、元明清'大一统'王朝相继建立，都不断验证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的统一性"。

两套叙述的评价重心不同。教材里元朝的关键词是"统一"，清朝的关键词是"版图奠定"；杨照给元朝的标签是"世界性帝国""汉化程度最低"，给清朝的标签是"满洲命脉""满汉并行"。不过他并没有一律回避"大一统"——简体版第二辑的文案里，隋唐就被他写成"将北方游牧和南方农耕成功结合起来，成为一个典型的大一统中国"。分歧集中在元清，不在整条线索。

麻烦在于这不只是口味问题。2010 年北京"清代政治与国家认同"会议之后，大陆学界对以满洲特性、内亚视角为入口的清史研究（也就是所谓"新清史"）的回应明显政治化，李治亭 2015 年在《中国社会科学报》发文，称其为"新帝国主义史学标本"。杨照不属于这个学派，他的思想起点是钱穆；但他处理元清所用的词汇，恰好落在这个被点名的语域里。加上"中国实质分裂"这类判断句，第 12、13 册的出版难度不难想见。

第 10 册被跳过、第 11 册照出，这个不太寻常的顺序本身就是信号。明朝那册讲宦官、廷杖、财政失能，也讲满洲崛起，落点仍在帝制内部；元朝那册把主角放进蒙古世界帝国的坐标系，落点在中国之外。

需要标明的是，以上是内容层面的推断。也存在平淡得多的解释：市场热度、审批周期、编辑资源。中信没有公开说明，我不能替它回答。

三、他的方法：找变化，不讲故事

这套书的源头是台北敏隆讲堂的"重新认识中国历史"课程，2007 到 2011 年在敏隆讲堂讲了五年，之后又用十年完整讲了两遍，再花五年整理成文字。杨照在 2022 年中信主办的对谈里说，影响最大的是钱穆《国史大纲》那篇两万多字的引论：讲中国史"一定要考虑到当代的需求"，因为不一样的时代有不一样的读者，所以要"替这样的一个时代，设计一种讲中国历史的方法"。

他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：每个时代先问最重要的变化发生在哪里；不做单一领域史，政治、制度、社会、思想、物质生活混在一起讲；把学界的新成果搬过桥，写给受过基本教育但不在专业里的"中间读者"。

三条规矩指向同一个不满。2019 年接受《新京报》采访时他说得很直白："历史普及者都认为，给大众普及历史就等于讲故事。这是很可惜的一件事。他们低估了大众的智慧。"故事只能传递狭窄的历史经验，真正的历史知识是解释、是因果、是社会关系与生产关系。他甚至反对"以史为鉴"式的读法，因为把古人挪来当隔壁老王的"古为今用"，只会给古人的行为套上自以为是的现代解释。

考古在这套书里的权重很高。中信自己的推介文章说，第 1 册《中国是怎么出现的》"基本都是在讲考古"；它的目录里有一讲叫"夏、商、周的同步发展和夏人共主"。杨照说过，如果没有近百年的考古发掘，我们对上古中国的认识就不全面。中信对第一辑的概括是：新石器时代星罗棋布的文化在黄河中下游汇聚，形成夏、商、周三个强大的氏族部落，"他们同时并存，互相竞争，相继做中原的共主"。这跟教科书里夏传商、商传周的接力叙事是两个画面。

四、册名就是他的分期表

时段 简体版册名 繁体版册名
新石器—商 01 中国是怎么出现的 1 從聚落到國家，鬼氣森森的時代──夏、商
周 02 文明的基因 2 從文字到思想，文明躍進的時代──周
春秋战国—秦 03 从列国到帝国 3 從爭戰到霸權，信念激辯的時代──春秋戰國、秦
西汉 04 帝国的昂扬精神 4 從無為到有為，帝國昂揚的時代──西漢
东汉—魏晋 05 危机与考验 5 從清議到清談，門第至上的時代──東漢、魏晉
魏晋南北朝 06 大分裂时代 6 從世族到外族，華麗虛無的時代──魏晉南北朝
隋唐 07 新帝国的试验 7 從女帝到胡風，盛世裂變的時代──隋、唐
五代十国—宋 08 新时代的开端 8 從外放到內向，重文輕武的時代──五代十國、宋
宋辽金 09 分裂与互动 9 從黨爭到鐵騎，征服王朝的時代──宋、遼、金
元 10 世界性帝国（未出简体） 10 從士人到商幫，商業驅動的時代──元、明
明 11 光明与黑暗并存的时代 11 從光明到黑暗，矛盾並存的時代──明
清 12 帝国的千年变局（未出简体） 12 從八旗到洋行，天朝震盪的時代──清
晚清 13 希望与绝望交杂的时代（未出简体） 13 從變法到革命，顛覆帝制的時代──晚清

繁体版的命名规则最能暴露他的分期逻辑：每册都用"从 X 到 Y，Z 的时代"，主语是社会结构、思想风气或权力形态，朝代名被压到破折号后面当注脚。整套书的分期与用词里看不到五阶段论；"封建"回到先秦本义，指周代的分封制度——台版第 4 册的简介讲汉初"擺脫封建糾纏"，用的就是这个意思。这跟大陆教科书仍在使用的"统一多民族封建国家"不是同一套坐标。

有些表述会直接跟传统说法对着干。简体版第 6 册的推介文字里就有一句：中国历史上流传甚广的"五胡乱华"这个说法，"其实经不起推敲"。

五、四条分歧线

分期与动力。大陆教材以社会形态与阶级关系为骨架，农民战争长期被写成历史前进的动力之一。杨照改以"时代性格"分期，动力落在制度、技术、商业、士人结构和外部压力上。远流给台版第 10 册写的简介里，元末民变是这样概括的："白蓮教串連各地反抗勢力，民間蜂起並非訴諸民族仇恨；朱元璋最大的挑戰不是「殺韃子」，而是在地方普遍散架下收攏情勢。"

"中国"的性质。官方叙述把"突出的统一性"列为中华文明的核心属性，国土不可分、文明不可断。杨照把中国写成一个"独特而顽强的生命体"，边界一直在伸缩，有时甚至实质分裂。两种写法描述的是同一批史实，导出的政治含义却不同。

非汉王朝的定位。费孝通 1988 年在香港中文大学泰纳讲座提出"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"，此后成为大陆民族史叙述的基本框架，重心在"一体"。杨照承认"多元"，对"一体"的形成过程写得更松：辽金被他归入"征服王朝"，元朝归入世界帝国，清朝拆成满洲机制与汉地治理两层。"征服王朝"这个概念出自魏特夫（Karl Wittfogel）与冯家升 1949 年的《中国社会史：辽》，后来被"新清史"继承，也正是大陆批评的靶心。

近代史框架。大陆近代史的主线是帝国主义侵略与中国人民反抗，太平天国、义和团、辛亥革命各有其历史地位。杨照第 12、13 册用"冲击与回应"，主线换成帝制自身的失能：财政无法管理、官僚系统失灵、民间主动而官方被动、封疆大吏坐大。统编教材把太平天国放进"国家出路的探索"这一脉络，与洋务运动并列；杨照在音频课里给这一节留的标题是"'太平天国运动'是否被真正低估了"，重心明显不同。

六、分歧并不全在框架层

需要说清楚的是，杨照的许多具体判断在大陆学界内部能找到同类声音，而且来自一线。

许宏长期担任二里头遗址考古队队长，他对二里头是不是夏都的态度被称为"有条件的不可知论"：既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是夏都，也不认可是商都。这跟杨照"夏商周同步发展"的处理是同一个方向，两人还在 2022 年 6 月由中信主办的对谈里同台讨论过"为什么要重新认识中国历史"。葛兆光在《宅兹中国》《何为中国》里反复处理同一个问题，他的说法是传统中国的中心清楚、边缘却一直在移动。姚大力、罗新也在北方民族史与内亚视角上提供了相近的问题意识。

专业史学层面的分歧是可以讨论的，大陆学界自己就在讨论。难以调和的是叙述框架承担的功能：教材与官方叙述要为共同体提供连续性论证，通史读物要为读者提供理解工具。同一批史实支撑两种不同功能时，冲突就落在出版层，不在学术层。

七、真正的硬边界

简体版与繁体版并非同一本书的两种字体。远流给《不一樣的中國史》写的系列特色第一句是："這是為臺灣讀者而寫的中國通史──只看臺灣，不可能真正認識臺灣。從臺灣主體性出發，中國史是構成及解釋臺灣史的重要部分。"这句话在简体版里不存在。台版的系列宣传语也在重复同一句："「中國史」是「臺灣史」的重要部分！要回答臺灣怎麼來的，不能不理解中國歷史。"

作者的履历也在这一层。杨照本名李明骏，1963 年生于台北，台大历史系毕业，哈佛大学史学博士候选人，曾任民进党中央党部国际事务部主任、远流出版公司编辑部制作总监、《明日报》总主笔、《新新闻周刊》总编辑与副社长。他的外祖父许锡谦是 1947 年二二八事件在花蓮的受难者，杨照写过专文《我的外祖父死于二二八》。这套家族经验构成他"从台湾出发看中国史"的底色。

需要澄清的是，杨照本人在大陆一直有书出版，《史记的读法》《想乐》等都有简体版，中信 2022 年还为他办过对谈。缺席的是这三册，不是这个人。至于两个版本的正文有没有逐字改动，我没有比对，这一点属于未核验。

八、怎么读这套书

它适合已经读过一遍通史、想知道"为什么"的读者。杨照自己说，对学术界他是"不为"，对最普通的大众他是"不能"，位置就在中间。指望它替代教材或提供结论清单的人会失望。

补缺口有三条路：繁体版 13 冊套书最直接；杨照 2025 年 8 月出版的《思考中國：不一樣的中國通史》约二十万字，以五部大历史分期重写这套通史，元清晚清都在里面，是更省力的替代；看理想那套音频十季里也包含清朝与变法革命的部分。

对照阅读能校准他的判断：上古配许宏《最早的中国》，"中国"概念配葛兆光《何为中国》，通史框架配钱穆《国史大纲》，正好看出他从哪里来。也要记住这是一套没有经过同行评审、由个人史观统摄的大众读物。台版第 11 冊的简介与突破看点里，"國家財政有個不變的「兩千七百萬石」作為預算基礎"和"深度解讀黃仁宇《萬曆十五年》的「大歷史」視野"被摆在一起，这类大判断值得回到原始材料自己核对。

一套通史能出版到哪里，取决于它把"中国"讲成什么。杨照讲的是一个边界不断移动、内部始终多元、最后帝制自己走到尽头的文明体。这个讲法在台北可以印满十三册，在北京印到第十一册。差的恐怕不只是三本纸，还有叙述要为谁服务。

参考来源